【赵灵玉】
师傅又收了一名徒儿。
这名孩子初至山门前时, 明明浑身上下都是淤青和伤口,却像是没有感知到疼痛般,稚嫩的面容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师傅只垂眸看了看她, 就像是追寻着什么丝线般, 转过头看了我一眼, 当即决定要收她为徒。
于是我有了小师妹。
师傅当日即为她卜算了命格,叹息着为她系了一块雷击枣木牌, 嘱咐我好好照顾她,至少九年内都不要让她出观。
为什么特意交代我要照顾好她呢?因为师傅年轻气盛, 竟然丢下我们三个徒儿, 自己一个人下山云游了!
好吧,师傅这么做, 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我那会学识浅薄, 只隐约根据那块木牌猜到, 小师妹大约是四阴柱,极易招惹鬼怪邪祟。
这样想着, 我也能料想到, 她在上山之前,都遭遇了些什么祸事。
她的双亲大约因此疾病缠身甚至丧命,或是不堪其扰抛弃了她,徒留她一个人流落街头, 最后摸爬滚打着来到了山上。
光是这样猜想, 我的心就很疼。
大约是经历过如此这般不堪回首的往事, 小师妹惜字如金, 举止比同龄人要更沉稳乖巧些。
从另一方面来说, 她其实是太过寡言少语, 全然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。
观中与她年纪相仿的其她师妹整日里不想修习, 成群结队嬉笑打闹,从头到脚透露着属于孩子的天真烂漫。
可我的小师妹,却独身捧着经书,坐在檐下默读着。
我看得出来,小师妹与二师妹不一样,二师妹天生性情淡漠,并不在乎是否有玩伴,而小师妹在念书时,其实目光常常瞥过院中那群孩子。
看到这幅景象,我的心更疼了。
我是她的大师姐,得履行大师姐的责任和义务。
我轻轻抽掉她手中的书,拉起她向那群正在玩老鹰捉小鸡的师妹们走去。
我让毫无兴奋之意的小师妹站在我身后,把我的衣襟塞到她手中:“小师妹,陪我玩一会。”
小师妹很老成地睨了我一眼,说她不想玩。
她在说谎。
我们在队尾最危险的位置,她逐渐从抓着我的衣角,变成了抱着我的腰,也从一声不吭到开始小呼小叫。
我们也逐渐养成了默契。
当老鹰的师妹动作灵活,好几次冲到我们面前时,小师妹会直接挂在我的身上,而我则扭过身把她从老鹰爪下甩开。
每这样晃荡一次,小师妹就像只雏鸟,发出一声纤细的惊叫。
好可爱。
我忍不住回过头看了她一眼,那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小脸上挂了细汗,一双稚嫩的眉眼不再伪装沉稳,与之相配的孩子气从好看的弧度里泄了出来。
小师妹在笑。
我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。
这么小的孩子,就该多笑笑。
然后我就被老鹰抓住了。
【陶忘玉】
我有时候真的怀疑大师姐是不是真的比我大五岁。
我说真的。
她经常把我的经书抽走,再笑嘻嘻地牵着我,小跑着去和其她师姐妹玩游戏。
她总是边跑边说,让我陪她去玩一会。
其实我知道,与其说是我陪她,倒不如说是她陪我。
她想要我开心些。
不过,虽然她是这样为我考虑的,哪怕那些游戏对她而言有些幼稚了,但是她还是玩得很尽兴,笑得很开怀。
所以我才怀疑,她到底是不是比我大五岁!
观内师姐妹不算少,但我的大师姐俨然是威望最高的孩子王,因为她脾气最好也最爱笑,更是精通于各类游戏。
扔沙包时,即使其她人都被击中淘汰,但只要她还在场上,她就可以徒手接住疾飞的沙包,一个接一个把场下人救回场中。
但她选择要救的第一个人,一直是我。
拍手背时,她因为修习禁术的缘故,手掌的灵活和敏捷度远高过我们,因此无人能在对决中赢过她,所有人都会被她覆手拍上一掌。
但她从未打过我,每次她都只会笑笑,再轻轻点点我的手背。
力道极其温柔,像……
因为以前的事,我比同龄人要早慧些,于是我不合时宜地觉得,那像是有情人的抚摸。
她对我比对其她师妹要特别。
山上的日子便这样在耍闹中一天天过去,我发觉我的大师姐是如此惹人喜爱,以至于其她师门的师姐妹常常幼稚地问我,如何能成为她的新小师妹,她们也想被她如此照顾。
我没有回话,因为我心里忽然不快起来。
我暂未找到缘由,或者说,暂时不敢面对那个心知肚明的真相。
直到那日捉迷藏。
大师姐带我爬上了一棵不高不矮的树,抱着我躲在茂盛的树冠中,我们一同看着找人的师妹朝这棵树走过来。
这个找与被找的场景,让我忽然想起了以前的事。
即便在山上过了好些年安生日子,那些诡异的影子和骇人的阴冷仍像附骨之疽,在我想要忘记时狠狠痛击我的灵魂。
我开始不自觉地发颤。
然后大师姐抱紧了我。
我随着她的动作抬头看向她,她头发上落了几张嫩绿的叶片,浅金色的阳光穿过繁茂的树叶,变成铜钱大小的斑驳光影,铺在她一如既往温暖灿烂的笑容上。
她好明亮,带着生机勃勃的清新草木味。
春光和煦,不复森冷。
我心里有什么东西,在这一瞬间,终于还是无法抑制地破土而出了。
我伸手回抱住了她。
此刻,我无比庆幸,我是她的小师妹。
可就在我以为可以和大师姐这样相处长大时,我那多年不见的师傅回到了山上。
她带回了一个孩子。
那个孩子成为了我们的小师妹。
她不过十来岁的年纪,与我上山时岁数相差不大,却比我活泼开朗许多,很快便让很多人对她怜爱万分。
她也和其她师妹一样,很喜欢粘着我的大师姐。
我年少时和大师姐玩闹,至多只是抱着她的腰,可我却看到,那个孩子竟然养成了从背后环住她脖颈的习惯。
而我那已年过二十的大师姐,也会在被那个孩子环住时,向后伸手托住她,笑着背起她晃悠几圈。
就像当年她第一次带我玩游戏。
太阳过于闪耀,以至于有些刺眼了。
我在想,会不会,是我一厢情愿自作多情?
【赵灵玉】
小师妹已经很久不太愿意搭理我了。
这样称呼她或许已经不太合适了,但我还是觉得,我唤她小师妹,和叫小尘小师妹,好像有一些不同。
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呢?我形容不出来。
不过,看着她已经如水稻般拔节的身形,我意识到,她如今已年近二十,心性较儿时更坚韧清明,而且颇具阵法天赋,修行日益精进,不需要藏在观中避开邪祟。
她已长成了一棵蓬勃的树,或许不再需要我的呵护。
这是一件好事,可我却不禁惆怅起来。
因为,原本她近些年笑意和话语都逐渐多了些,但随着年纪渐长,那初生的童心和稚气便也被她再次收敛藏匿。
她又几乎不笑了,也不爱说话了,甚至好像在有意避开我。
有好多天的傍晚,我望见她独身站在暮色里,像儿时一样捧着经书默读,身影莫名寂寥,让我心疼得很。
我向她走去时,她却假装没看到我,扭头就回了自己房里。
我更惆怅了,不得不拐过脚步,去请教同样看着她长大的二师妹,是不是孩子大了,有自己的心事了?
二师妹冷清的声音像一曲听不懂的乐调。
她对我说,小尘自有师傅捧在手心里,叫我少同小尘打闹,若是把人摔坏了,师傅会动手揍我的。
诶?可是……
我们不是在谈论,我们的第一个小师妹吗?
我被二师妹赶出了房间。
屋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觉得,我是这个世间最惆怅的人。
我像只关节不太灵活的偶人,同手同脚地晃到了庭院外,无意中撞破了其她师门的师妹在聚众饮酒。
宗内规矩是十两以内不算犯戒,可我定睛一瞧,那地上横七竖八摆了至少十来坛!
我和她们大眼瞪小眼,一起眨了眨。
我被一群师妹包围了!
她们一拥而上,像另一个山头供奉的千手观音,扯着我的衣服,挡住我的去路,再往我嘴里胡乱灌了一口酒。
做完这一切,她们哄笑道,这样我就是共犯了,不能去找师傅告状。
其实我想说,我本来也没打算揭发她们,甚至我长这么大没喝过酒,加之今夜心情郁结,本就有意与她们一同犯戒。
可是我的口舌手脚都开始不受我自己控制了。